「我的寶物!」只要得到了他,要我拿什麼去換都願意。早就忘了是第幾次,又出現了,我真的很想得到的獵物。

 

我是一個奇獸收藏者,有一個很扯自己後腿的名字「尤魚」,是的,猶豫不決這樣個性的人,就是在形容我這樣的人,明明自己心裡很想要的東西,距離盡到像是自己的肚臍眼,伸手一搔、一抓,就可以得到無比的滿足感,但我總是連那舉手的勇氣也沒有,即使獵物像是迷失方向的鯨豚,擱淺在我守備範圍裡,我也會很好心的,反覆對他潑水,將他沖洗乾淨,並且護送他回大海,囑咐他下一次不要再如此,誰怪就是有這種怪僻,不依靠自己主動出即捕獲的獵物,絕對不碰,活該我孤獨到蒼老。

 

這天,天空還是灰濛濛,太陽還不知道流浪到何方,不需要解釋的寒冷,我卻在這樣的情況下走到空無一人的路上,就已經讓我打了好幾個冷顫,實在莫名其妙,而我此行的目的地,也是一個很莫名其妙的地方,我是剛從朋友那聽到的,說什麼「棲食衣」?說這什麼都有什麼都賣,只要你願意,都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但想買卻不是用錢。

 

真令人疑惑的,不用錢,那要什麼交易啊?進一步打聽後,才知道棲食衣這個地方,東西是不用買賣的,則是用交換的,用你所擁有的事物,和對方達成協議,諸如那些—不滿意的過去,換掉!不幸福的婚姻,換掉!還是其他前科、殘疾、國籍、性別等,什麼都可以當作抵押品,而棲食衣的宗旨正是『你不想要的舊愛,一定會是別人的新歡。』

 

這樣交換有沒有罪啊?或是有沒有什麼後遺症嗎?一定會有這樣問,我也是如此,只是得到的答案,也讓我決定,無論如何,也要走一趟棲食衣。

 

『答案是不用。』

完全不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只要你拿出來的事物,能夠吸引到對方,讓他願意換,協議就能夠達成,至於實際怎麼換,過程如何,也只有雙方知道。

 

聽到如此特殊的市集,我好奇心大於想換東西的慾望,因為我現在沒有其他想要的,最想得到的,早就已經出現,那是用任何昂貴的珍寶,或是數不盡的金錢,都換不到的,他在我心中是最至高無價的,可是正因為太喜歡他,反而使得我沒有所行動,別取笑我不敢,我只想要多享受,那種遠遠欣賞的歡愉,可是現在呢,明明知道獵物會在哪裡出現,我卻刻意選擇避開那個區域,如同我現在走在棲食衣的路上,便是明知顏如玉在書中,卻不把書打開,丟棄在一旁,跑到外面瞎晃。

 

我才不管,反正我就是喜歡慢慢來,一切照著自己的節奏。

棲食衣的確切地點,我不能透露太多,只能說那個地方,到了晚上,就會有熱鬧翻天的夜市,提示應該夠明顯了,別把這樣的訊息四處宣傳,驚動了當地的執法單位就不好了。

 

天空還帶著睡意,太陽緩慢的探出頭,我就已經抵達棲食衣,來的太早,市集裡,各攤販都還在大包小的做著準備,儘管還沒有開始,但從他們所豎立起的旗幟上,就能看出等下會發生的事,正如傳聞的一模一樣。

『青春,跳樓大交換』

『現在包未來,沒有過去,俗俗換』

『衝動的懲罰,你敢來換嗎?』

『二十九條人命,不換的是小狗。』

走著走著,便看到出口處有一塊招牌,上面寫著「往靛緣湖0.5km」,距離不遠,看看攤販們都還沒正式營業,路上走的人也還沒有很多,既然還有時間,那不如趁著這樣的空檔,來去那湖邊欣賞天造的美景。

 

順著棲食衣的出口一直走,穿過一排排高聳的甘蔗林,路的盡頭,迎面展開是那不著邊際,清澈的湖水,湖面因為季節已過,蓮花還是荷花等水生植物,都枯萎畏縮的佔據湖的左半邊,湖畔有條環湖小道,看那路基,並未經過鋪設的工程,而是由過往來此旅遊的觀光客們,日以繼夜,接力合作所踩踏出來的,抬頭遙望湖的右半邊,有一間廟坐落在那邊,因為所處的位置特殊,對其生出了些的好奇心,便沿著湖畔,走在小道上,往它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陣,來到廟的旁邊,才發現這間廟比我剛遠望所想像的還要小,深紅色鐵皮屋他建成的遮雨門下,兩根纖細的柱子支撐著,試探性的敲了敲,是鐵製實心的,同樣漆著深紅色的顏料。

 

遮雨棚下所形成的小廣場中央,擺著一個中型的香爐,高度到我的腰部,香爐的中間稀疏的插著好幾根清香,有的長,有的短,想必是由不同人所上的。

 

廟門最頂端,高掛著一塊匾額,刻著「湖神廟」,往廟裡面看,真是一個麻雀般的小廟,右手邊的櫃子上擺著香,旁邊放著打掃用具,其他環視廟裡,也就沒什麼特別了,可是這間廟最特別的,便是那神桌上,擺放的並不是木造的神像,而是一條貼滿了金箔的巨大魚骨頭,足足有兩個成年人,雙臂展開的距離那麼長,這是什麼魚啊?居然會被人當作神明供奉,我看根本沒有什麼湖神嘛,不過是此湖裡最兇猛的霸主罷了,光看那體型就能夠猜想,他生前有多麼殘暴了,死後才會被人撈起來供奉著。

 

如此做想的同時,發現在神桌的左邊牆壁上,鑲嵌著一塊石板,走上前,上面文字所塗抹的漆,走就已經淡化斑駁,但是從剩下的片段文字,依稀能夠了解是在寫什麼。

 

石板上寫的正是這條魚的故事,他是一尾世間上罕有的黃龍魚,也不知道為何會生活在此湖,早在人們來此居住,形成棲食衣之前,他就已經在這裡了,最初這座湖的名稱裡,緣字是方圓的那個圓,在改名之前,他還活著,優游在這廣大水域裡,身軀的兩側有條從頭連到尾巴的金龍紋路,整身帶著輛黃色,宛如黃金的鱗片,也因為這樣的外形而得名。

 

據石板的記載,它雖體型龐大,但生性溫順,至從人來到此地後,便喜歡和人接觸,只要有觀光客丟食物餵它,它便會一直跟著那個人,繞行著湖畔,直到那個人離去,因為如此,也就成為了此湖另一個遠近馳名的名勝。

 

誰知道,有一天,這樣一條既珍貴又獨一無二的大魚,被人發現突然死在如今廟前的位置,全身的肉,完全被剝得一乾二淨,徒留這空空然的魚骨,附近找不到任何生火的痕跡,兇手更早像是天空上的雲彩,隱遁到看不到的地方。

 

棲食衣的居民們,懷念這隻善解人意的大魚,便募款集資蓋了這間小面,把當時橫躺在此處的魚骨,給請了進去,熱熱鬧鬧了辦了好幾場哀悼的法會。

 

說也奇怪,那之後來此廟的,不管是單身男女,還是孽緣怨偶,只要曾站在魚骨面前,舉起香祈求者,離開之後,單身的,很快便能夠遇到對的人,最終結成連理的人,不計其數,而孽緣怨偶的,最後也得到盡如人意的結果。

 

一個接一個,靈驗的人越來越多,有口皆碑,一傳十十傳百,也讓這間簡樸的湖神廟,香客從此絡繹不絕,最後連湖的名稱,也因為有廟則名,順著奇幻的事蹟而改名。

 

我是不信邪的,只是站在神桌前,望了望供在上面的大魚骨,腦海中馬上浮現那個渴望的得到,卻得不到的獵物,手不自主地伸起,合十對魚骨拜了三拜,拜完才感到奇怪,我是怎麼了,從什麼時候開始迷信這些鄉野奇談了。

 

這時,有其他人信眾走進廟宇,我也就順勢退出湖畔,這時太陽剛好散步到天空的一半,陽光斜照在湖面上,亮花花的波紋,映照在我的眼中,好不漂亮,看著眼前的景色,我冷靜的想自己剛在廟裡面做的事情,為何會對魚骨許下那樣的願望,對獵物我總是極度理性的,從未做過如此荒謬的事情。

 

『有可能會實現嗎?』才這樣在心中問自己,下一刻,就立即爆笑出來,怎麼可能啊!那獵物對我來說,可說是可遇不可求,就算我勇敢上前去求也求不到,這時,棲食衣的方向,傳來一陣陣喇叭聲,是的,終於正式開幕了,我反因為這段奇遇,忘了自己來此地,真正的目的。

 

回程的路上,和許多人擦身而過,回身看著他們所走的方向,都是往湖神廟走去,看著他們臉上那種輕鬆中帶著期待的表情,又興起了『真得如此靈驗嗎?』的疑問,剛被生出來,旋即被我自己的理性殺死『別鬧了,哪有可能啊!』

 

就這樣走回到棲食衣,才發現此時市集裡早就擠滿了,不知道從何處聚集來的客人,大家臉上都泛著貪婪渴望的表情,逐一在搜尋著自己所想的東西,可是回來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和剛來此地的心態,變化之大連我也驚訝到,原本充滿好奇,想要盡可能探究的棲食衣,卻給我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看來剛參拜完的湖神廟,短短的相遇,卻重重的再造了我,看著身旁流過的路人,那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我赫然羨慕起他們來,此時我反而只覺得意興闌珊,腦海裡、心頭上所想所惦記的,都是那我是為稀世珍寶的獵物,再也看不上任何事物,也不會再對什麼事物回頭,棲食衣洋溢交換的樂趣,再也提不起興趣,也不會去嘗試,因為我知道,怎麼換都換不到那唯一想要事物。

 

此時心中被一股冷峻的孤單感所侵襲,棲食衣這裏的所有繁華與熱鬧皆與無關,我不屬於他,他也不屬於我,再看著旁人的神態和表情,換到自己想要事物,那種滿足的喜悅,甩掉自己想丟的事物,那種自在的愜意,我無法達到,也沒無能享受,就算棲食衣這個地方在怎樣,我的處境都不會改變,正在混亂的時候,我在人群裡發現了一個人。
嚴格來說,是一個長者,他身上所穿的衣服東破一塊,西補一洞,帶著與環境相當不合的草帽,我是從他帽際下露出來的臉龐,判斷他是一位老年人,這樣一個人,應該會有許多想要交換的東西吧?可是他的行為完全超乎我想像,照著自己緩慢的步調,穿過人群,往我的方向走過來,而他最吸引我注意的地方就是,他的臉從來就沒有抬起過,就這樣帶著草帽,專注的走向自己的目的地,與旁邊那種散步隨處看看的旁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沒有一點遲疑,也沒有被周遭的歡樂所惑,每一步都踏著非常紮實,從我眼前走過時,那人像是一把利刃斬斷了潮流,使我有機會從棲食衣那帶著狂喜又令人沉醉的夢境中,徹底清醒出來。

 

『這人是誰?為何能夠如此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跟去看看,緊隨著他所劃開人群裡的間隙,閃出了人群,離開了棲食衣,跟著老漢的步伐,我又再次回到湖神廟。

老漢並沒有走進湖神廟,而是經過廟門後,轉了彎,往廟後的甘蔗林切了進去,我加快腳步跟上,漫無目的的穿過密集生長的蔗林,才發現其中有一個以人工開拓出來的圓型空地,空地中有一間以木板搭建的小屋,屋子的周為丟棄著各種生活垃圾,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魚腥味。

 

在屋外繞了一圈,沒有看到老漢的身影,抱著面對未知生物的恐懼感,拍了拍了那積滿灰塵,看起來比較像門的木板,一次,兩次都沒人來應門,怎麼可能,明明老漢最後的方向,是往這裏走,我再一次重重敲擊了木門。

 

「誰?」木門的縫隙慢慢裂開,屋裏現出的黑影,正是我剛追蹤老漢的樣子,只是那鑽進耳裡的聲音,讓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那如同貓喵喵叫的聲音,怎麼會是由人類所發出來。

 

「我剛在棲食衣看到你,覺得你很特別,所以一路上追著你來到這邊,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是喔。」那黑影再次發出那像貓叫的聲音,「屋子裡很亂,我等一下就出去。」

等老漢實際走出屋子,來到屋前的一張長椅上坐下,並示意我坐旁邊那張較短的木椅,坐定後,我再一次上下打量著他,他年約四、五十歲,雖然身上的衣著雜亂,但神情卻十分慈祥、和藹,只是有一點,我要特別強調,他可真長得像貓,是我從未見過的,從臉龐、手臂,到手掌,和那帶點駝背的體型,再加上那種怪音怪調,全部被放在一個人身上。

 

那之後,除了他說話的聲音,時而尖銳,時而陰柔,讓我有一點受不了之外,我們其實談得十分投機,這位老漢是個健談、爽朗的人,他有一個和自己外型匹配的外號「貓哥」,當他透過我的領口所別的徽章,得知我是奇獸協會的成員之後,就立即探詢一些協會幹部的動向,以及協會裏的事情,從他對各級收藏者、各類奇獸的個性、喜好、日常習慣等瞭若指掌的情形看來,他必定是我的大前輩。

結果,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在問我問題比較多,我也有把握空檔反問他,諸如他為何離開協會,家裏的人怎麼樣,平時都吃些什麼,如何在此過活等,而他也有問必答,正當我們談得很起勁時,我丟出自己最感興趣的問題,對貓哥問說:「貓哥,你可以告訴我,你是如何做到,對棲食衣的所有外在事物,全都不放在眼裡?」

 

聽到這句話後,老漢眼裡散發出一道憂鬱的光芒,彷彿那句話使他想起了什麼悲傷的事情----然而,卻又立即轉為喜悅、開朗的回憶之中,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對我說:「我說一個故事給你聽吧!這是我一生最大的秘密,自從這件事發生以後,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可是,今天我要對你說,希望你耐心天我說完這段故事後,能夠回棲食衣裡,用你身上的東西,幫我帶一些酒菜回來。」

我立即回答說:「我洗耳恭聽!」於是他就開始說出以下這個淒美的愛情故事:

 

「記得那時我還像你這般的年輕,對任何事情充滿好奇,卻又不珍惜任何事情。曾經我也是奇受協會的高階成員,而對我來說最喜歡的是魚,只是這世上稀有的,還是瀕臨絕種,都是我一定要和牠見見面,說說話。

我的想法和你很像,對獵物,不一定要佔有牠,即使能短暫地呼吸同樣的空氣,我就很滿足了,那時,我聽到這湖裡,有一條世間僅有的黃龍魚,我當然很快就來這個地方。

看到牠的第一眼,我就已經愛上她了,她的鱗片,是那樣的閃閃發光,她那金色的龍紋,是那樣得栩栩如生,她擺動的尾八所帶起的漣漪,是那樣如詩如畫,她在我眼中,是這世上最美的生物,就像伴著兩條金龍的天使,我愛死了這條黃龍魚。

那時,我只要有空,便會來靛圓湖陪著她,我擅自幫牠她了一個名字「晴兒」,她的存在,對我來說比天空的太陽還要溫暖,帶給我源源不絕活下去的能量,只要看到她,就算千軍萬買擋在眼前,我也敢頭不回的闖過去,那樣如夢一般的日子,過了不知道多久,我真的好希望就這樣一直和她相伴,到生命的終止。

直到那件事的發生,不但打破了我最渺小的夢想,也改變了晴兒的命運。因為一些事情,我短暫了離開,處理完之後,我像以往那樣,踏著輕快的步伐,走過棲食衣那些自得其樂的人群,帶著晴兒她平時最喜歡的小魚乾,走到湖畔,她平常出沒的水域,卻看到我最心痛也最難以忘記的一幕。

原本應該是在湖裡,自在地遊來遊去,等待我的晴兒,卻橫躺在湖畔,身上的肉被一片片的撕下來,露出那空洞的魚骨,看著那活的時候,是自己最珍愛的生物,如今失去生命,變成一具死物,我生氣,到底是什麼人,趁我不在的時候,對晴兒做出這樣的事。

我一定要找到兇手,盡我所能,回報他,踐踏在晴兒身上的痛苦,這時發現魚骨旁邊有腳印,還清晰可見,我趕緊追尋著腳印,快步追去,追了一陣子,看到一夥三個人,每個人袖口和褲管處,都還有沾過水未乾的痕跡『這些人就是兇手,不要放過他們。』

 

「你們給我等一下」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但還是叫住了他們。

「嗯?」三人轉過來,疑惑的看著我。

「靛圓湖裡的那條大魚是你們殺的嗎?」

「是阿!那是吃了可以讓人延年益壽的黃龍魚呢,我也真好奇,怎麼會有人,放任長命百歲的機會,在自己的眼前游來游去,而不伸手去抓!」

聽到他們的話,看到他們的態度,我再也忍不住,伸出雙手抓住其中一個人的雙臂,不停地搖晃說著「怎麼可能會有那種療效?他就是一條很溫馴很普通的大魚而已。」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激動,湖邊又沒有立著禁止捕魚的告示,再說,那條魚身上又沒有刻著你的命字,那麼想要,當初怎麼不把牠帶回家,好好愛護呢?」那人一臉不解的回應著。

 

我緊握對方雙臂的拳頭,突然放鬆了。那人甩了甩身體,跟他的夥伴說「遇到鬼,別理這個瘋子了,走走走。」

 

回去的路上,我低著頭,仔細思考剛那些人說的話,是的,他們沒有說錯,晴兒本來就不是我的,是我自己喜歡她,進而把她視為自己的,今天要面對如此分離的痛苦,完完全全都是我所造成的,如果那時我把她撈起來,抱回家自己養,如今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憾事了。

 

想著想著,我又走回到晴兒的骨頭旁邊,摸著那已經沒有肉所包覆的空殼,我慢慢抱起她,回想過去那些無法再回來的,美好的時光,眼前的景物早以模糊,我也在意識逐漸失去前,昏睡了過去。

 

也不知到睡了多久,冥冥之中聽到一個聲音,那聲音好溫暖,讓我感覺到非常舒服,他指示我只要在湖邊的蔗林當中,蓋間簡陋的小屋,脫離紅塵俗事的紛擾,那麼晴兒就能夠回到我的身邊。

 

說到這裡,貓哥走進木屋裡,不知在找什麼東西,屋裏不時傳出翻箱倒櫃的聲音,當他走出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件相當巨大的木頭雕刻而成的模型,以炫耀的語氣對我說:「來你看看,這就是我的寶貝晴兒。」

 

「這.....」我先是看了看他手中的木魚,時在很難想像貓哥到底在說什麼,晴兒不是已經死,被供奉在湖神廟裡了嗎?他怎麼又說那隻木頭是晴兒,空氣為之凝結,為了打破尷尬,我接著這樣說。「貓哥,你都沒有去那湖神廟參拜過嗎?」

 

「哪有什麼湖神廟,我只知道我的晴兒一直陪伴著我,好啦,我的故事說完,快去做你答應我的事。」貓哥揮手催促著我。

 

結束談話,走原路回去,才發現太陽也不過接近頭頂的方向,穿過蔗林,河神廟再次出現在我眼前,沿著廟牆繞到廣場,此時廣場上,有一個打扮很居家的婦人正在掃地,年約五十歲,被突然從廟牆旁鑽出來的我,嚇了一跳,很快地回過神來,對我微微的點頭示意,我也為自己嚇到對方的行為,感到抱歉,小聲說了對不起,很不好意思的快步離去。

才走沒幾步,背後傳來女性的聲音。「少年仔,等一下!」我回過身,看到那打掃的婦人,提著掃把趕上來叫住我。

 

那婦人緩和了自己的氣,對我說「我看你剛從廟牆那邊過來,你該不會有見到那位長得很像貓的獨居老人?」

「有,我剛才還跟他聊了一會。」

 

聽到我的答案,婦人彷彿被什麼驚嚇到一般,一口氣講了好多話。「夭壽鬼,你可別相信他說的話,那個人聽說本來是這一個風流倜儻的少年,是個很善良又有愛心的人,總是幫助這附近居民,大家都很喜歡他,誰知道他居然會迷上一隻魚,那之後他的一切都變了,對任何事都看不在眼裡,對人總是愛理不理,成天呆坐在湖畔,嘴邊唸著『晴兒,晴兒....』久了大家也不想去理會他,誰知道他完全愛魚成癡了,沒有吃飯,幾乎就要餓死了,全身的骨頭清楚可見,到呼吸困難,最後雖然被救起,在醫院躺了二、三個月之後,尚未完全康復,人又一聲不響留回到湖畔,整天守著那隻大魚。

 

大家勸他不過,也就完全不去管他,這樣過了好一段時間,就發生了石碑上,所刻寫的那件慘事,大魚被發現死在湖畔,身上的肉全被吃得精光,而最神奇的是他人也跟著失蹤了。

 

在調查的過程,有謠言四起,傳說他就是那將魚殺死的兇手,他趁著月色昏暗的夜晚,偷偷的把大魚給拖上岸,在狠心的徒手將大魚身上的肉,一片又一片的撥下來,大口大口的塞進那滿是血水的嘴裡,在那樣的過程,大魚還啪躂啪躂的擺動著他的尾巴,想要逃離那個發狂的人,只是他完全沒有想放它回湖裡的意思,繼續著他殘忍的暴行。

 

起初聽到這個謠言,大家都認為太過離奇,難以置信,只是目擊者越來越多,這樣的謠言也漸漸被大家所接受,可是最重要的是他人不見了,這幾個月的搜尋,完全沒發現他的下落,也沒有人知道,他把魚吃人會跑去哪,找不到他,時間久了,大家也把找兇手這件事給淡忘了,那之後廟蓋好了,不久湖神的靈驗傳開了,湖名也改了,當一切都隨時間改變,他人也悄悄的回來。」

 

「那他怎麼說?」發現到她機關槍般嘴巴,停了下來,我趕緊接著問。

 

「他回來後,頭腦就不太清楚,每當有人問起魚是怎麼死的,或是他以前是做什麼的,他便會說你剛聽到那個三個人把魚殺了,他為了能夠拯救晴兒,而聽從冥冥中的聲音指示。隱居於蔗林的故事,想必你也看到那巨大的木魚了吧?每次故事結束,他都會拿出來現一下,藉以賺上一頓酒菜,你可別輕易受騙了!」婦人用一種語重心長的口氣,不斷地提醒著我。

 

才剛聽玩貓哥的,現在又聽到掃地婦人,如此這邊說著,兩個人說的卻又互相矛盾,一時之間,把我擾亂得不知該相信誰,我想自己好好思考一下「謝謝你跟我說這些,我再想一下。」我目送婦人走回去,她還不時回頭,對著我的方向,又再次大聲地,提醒我要相信她的話,千萬別受騙了。

 

往棲食衣的路上,腦海裡,貓哥說的,那婦人講的,隻字片語像龍捲風般,快速旋轉。婦人說的是有許多目擊者的證詞,所拼湊的故事,一個人說,還可以懷疑,但大家說同樣的話,那就算本來沒有的事,也會被流傳為真實。

 

貓哥,既是我奇獸協會的大前輩,而他身上所散發出的那股氣質,更是讓我神往不已,期許自己能夠成為那樣的人,這叫我如何去懷疑,他所說得不是的,他純粹是為了一頓酒菜,編造謊言欺騙我,他對啨兒的感情,是那樣的真摯動人,照顧啨兒的過程,是那樣的細心周到,又有誰可以來幫我證實,這一切都是虛假的,不存在的,就算其他人不能夠了解如此行為,我可以,我絕對懂那種想法,想和自己的寶物長相廝守的心情和渴望。

 

這樣做想的同時,我又踏進了棲食衣,棲食衣裡的人潮,已經比剛離開的時候,還要少上許多,可能今天有很多人,都換到自己想要的,也因此擺脫掉自己所厭惡了吧?找到有交換酒菜的攤販,我開口問老闆:「請問酒菜要怎麼換?」

 

「那要看你拿出什麼東西來換囉!」老闆堆起笑臉著對我說。

 

我腦海中浮現了貓哥那張開心炫耀的臉,他說的話,此時開始急旋『來你看,這就是我的寶貝晴兒。』,倏忽間,緩緩地拔下別在領口的徽章,用一隻手握緊他,另一隻手脫下身上華麗的衣服,名貴的鞋子,僅留一件汗衫和褲子,對老闆說「我拿這些來跟你換。」

 

老板翻了翻我的衣服和鞋子,上下看了它們的牌子,點了點,拿了為數不少的酒菜給我,賊賊的笑著,收下那些交換物「謝謝。」

 

再來,我又用自己最值錢的手錶,換了一條破褲子和破鞋,看著老闆收下交換物時,臉上那幅慶幸自己遇到傻瓜,帶著些許嘲笑的表情,我反而有種解脫的感覺。

 

再一次走出棲食衣,我已經完全不再是我,身上的穿著,都變為和貓哥同樣的破爛,提著酒菜,很快的走向湖神廟,回來的時候,掃地的婦人已經離去,靠著廟牆,再次穿過蔗林,回到貓哥所住的房子,貓哥還是像我離去的時候,坐在屋子外的長椅上,那所謂的晴兒雕像則擺在旁邊,有改變的是,他身邊圍著一大群不知道,從哪裡聚集過來的野貓,邊喵喵叫邊對貓哥撒著嬌。

 

我輕聲叫了聲貓哥,便把酒菜放在長椅上,對他說:「這是答應的酒菜。」

 

貓哥看了看酒菜,彷彿是比過往的經驗還要多,驚訝的問到「怎麼這麼多?」接著,抬頭看我,發現到我的改變,不解的又問說「你怎麼了?難道把身上全部的東西,都拿去換酒菜了?」

 

「那些都不需要了,換掉還比較好!」我摸了摸破褲子的口袋,拿出徽章遞給貓哥,接著說:「貓哥,可以請你幫我保管這件東西嗎?我現在有一個必須要去的地方,必須要見的人,這個徽章,算是我所有堅持的起點,請你幫我收好他,如果未來我有想到,會自己回來拿的。」

 

貓哥聽完我的話,像是想起了什麼,伸手接過徽章,默然的對我說:「那你快去吧!別讓那個人和你自己,等太久了。」

 

對貓哥謝了再謝,我離開木屋、很快地走過蔗林,湖神廟、靛圓湖、到最後離開棲食衣,往自己心中所想的目的地,出發踏上了旅途。

 

 

 

 

等少年離去,徹底消失在蔗林後,老人隨便的丟去手掌中的徽章,抱起了那巨大又怪異的木魚,低語的念道「吃吧!快吃吧!晴兒吃吧!今天又騙到一頓飽的,那個人還真蠢啊,居然換來如此豐盛的,我們開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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