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至周處除三害

 

簡大獅,原名忠誥,台灣滬尾人士,祖籍福建省南靖,年輕時回南靖掃墓祭祖,因與人比賽,遂將宗祠門口的石獅子舉起來繞行鄉里,眾人稱他「氣力大過石獅」,從此以簡大獅三字知名。後返,在滬尾開設武館憑藉著力大無比,兼之武藝精湛,大勢招徒授藝,門下因此糾集一批地痞流氓,在滬尾一帶,極為響亮。

 

起初放任門下弟子生事,魚肉鄉民,對商家酌收龐大的保護費。諸如出貨、進貨、販賣等都有,擺出一副地方土霸王的嘴臉,鄉民們更是苦不堪言,到最後甚至連開舖營業,也要收錢,不給的話,就時時派人到店舖前去站崗,不斷催討欠款,繳不出來的,也不管鄉民苦苦哀求,直接毆打商家,砸毀店舖和販賣的貨品,讓當地的鄉民,只要聞「獅」色變。

 

之後因為弟子討錢的行為咄咄逼人,反逼死了一個在街角賣餛飩湯的溫家老婆婆,簡大獅聽到傳聞,立馬親自前往上香。起初溫家老婆婆的兒子,怎樣都不歡迎他,將他拒於大門之外,可是簡大獅表現出一人做事一人當的風範,最終親屬還是開門讓他進來。上完香,家屬達禮的時後,溫家兒子哭紅著演說道:「看你人高馬大的,一副武功蓋世的摸樣,為何要放任門下弟子欺負百姓呢,這樣算什麼英雄好漢?你難道不知道現在很難生活嗎?那麼厲害,為何不站在百姓之前,去反抗那些讓我們痛苦的人,如此我們老百姓才會對你豎起大拇指,願意讓你來保護我們,而不是說到你的名字,就是吐口水。」

 

 「是什麼讓你們痛苦了?」簡大獅問道。溫家兒子回答道:「痛苦的事情太多了,只要生為人就需要面對無數的痛苦,而最大的痛苦來自於生活,光是要滿足生活最基本的需要,就需要花費極大的心思,哪像你有眾徒子徒孫前後簇擁著,每個月笑納他們上繳的學武費用,就可以輕鬆度日了,你這樣的人怎麼有可能知道『痛苦』二字怎麼寫,走走走,我們家的人不歡迎你,請你出去」。大獅就在家屬惡言惡語環伺的情況之下,被趕出了溫家大門。

 

 回去的路上,大獅反覆地在心中思索一個問題『我真的有大家所說的那麼壞嗎?』,而這個問題始終沒有找到答案,回去武館之後開除了當初生事的弟子,並且重新對弟子約法三章,諸如禁止擾亂鄉里,不可再對善良的店家收保護費.....等。在那之後門下弟子的行為的確收斂很多,但是在鄉民眼中,還是非常畏懼簡大獅的勢力。

 

 一日,簡大獅獨自出門,在滬尾無意中遇到一西方人正在欺淩一台灣人,一旁有許多台灣人居然臉帶微笑,旁若無人地作壁上觀。簡大獅被如此情景深深激怒了,忍不住上前狠狠地,灌西方人,並怒氣沖沖的對圍觀的台灣人斥責道:你看著自己同胞受外國人欺負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反而以看好戲的態度旁觀,還有比你更無恥的人嗎?」,其他台灣人聽到平時作威作福的大惡霸,居然說出如此正氣凜然的話,反羞紅著臉做鳥獸散。那個西方人原來是個欺軟怕硬的人物,生怕簡大獅進一步呼朋引伴的招呼他,於是趕緊溜之大吉。

 

 看著四散的民眾,大獅在心中想為何大家生活都很辛苦,不互相幫助,反倒還站在一旁圍觀,這究竟是怎樣的心態?』正在傷腦筋的時候,旁邊走出來一位私塾老師,在當時可以讀書的人非常得少,連帶的使得他們的地位在街坊之中,受到的尊敬並不比以力氣服人來的低,大家平常會稱呼他為「老師」,老師走到大獅背後,拍拍了大獅的肩膀,大獅轉過來看是老師,畢恭畢敬的拱拱手的稱呼一聲「老師!」

 

 老師笑著對大獅說「人之初、性本善。大獅啊,看到你今天的作為,料想你心中還保存著善根

 「善根是什麼?」大獅疑惑的反問老師。

 「善根就是當你眼見不平的事情,心中會燃起一股正義之火,怎樣也控制不了,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拔刀相助。」老師如此說到。

 大獅不假思索的追問著「善根?我有嗎?」

 老師沒有回答大獅的問題,反而接著問他:「你認為是什麼人使得老百姓這般受苦,最終變成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大獅再一次拱手,說到:「老師,請你為我解答這個問題,看到一大群人圍觀西方人欺負自己的同胞,到底是什麼人所致的,我要怎樣才能幫助大家?」

 

 孺子可教也。民間各種問題,都是四大寇所導致的,這四寇尚存,老百姓怎樣都很難活得自在。」

 四大寇?請教老師指點,又是哪四大?」

 

 第一大「公僕」,大家都一直以為官是所有嚴酷法律的始作俑者,卻忽略掉旁邊那一大批簇擁著他的爪牙們,如果沒有他們,那個官就像是沒有牙的老虎一般,就只剩下聲音大而已,一點威脅性也沒。公僕會為了保護自前所擁有的利益,竭盡所能地在官耳朵旁出意見,他們非但只顧指自己的利益,還組黨改革進步的機會,此為一大寇也。」

 

再來,就是那些追逐蠅頭小利的奸商,有詩為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他們完全不會去理會百姓是否有工作、是否吃飽了沒,所在意的不過是再多賺一點錢,繼續蓋他們的大庭院,照顧他們自己人。別人遇到困難的時候,找他們求援的時候,往往獅子大開口放起高利貸,當對方無法償還,就逼迫受難的人讓出抵押品,他們的行為,造成有錢的人更有錢,窮的人則更窮。此為二大寇也。」

 

 最後,則是那四處招搖撞騙的神棍了。無論是什麼宗教,勸人為善都是好的,即便是收些微供養也不為過,可是如今卻越來越多的人,假借大家對神明的崇拜,從那些虔誠善良的民眾口袋中,一點一滴的搾取供他們自己玩樂的血汗錢;前兩寇,大家平常都會罵也會攻擊,反倒是這類的神棍,大家因為受騙的窘困不願讓別人知道,也就摸摸鼻子的自認倒霉,在我看,雖然這ㄧ寇影響的人數最少,可卻又是三寇之中,最惡劣最凸顯人性醜陋一面的。

 

 說完這些話,老師頓了頓看了大獅半天。大獅盯著老師的臉,想趕快知道那第四寇是啥,沒想到此時老師接著說「今天就先說到這。」

 「老師,你可把那第四寇跟我說清楚阿,急死我了!」

 「大獅啊大獅!這第四大寇,可是比前三寇還要巨大還要兇殘那,你真的想要知道嗎?」

「老師,我是誰啊?有怕過什麼了,你就接著說吧」

 「好吧,除非你先去將前三寇除掉,當這世間再也看不到那前三寇橫行後,我再來跟你說那第四大寇為何。」

 「老師,弟子現在就去,希望能為百姓除掉這三大寇,減輕他們所受的苦,到時候再請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為第子一解那心中疑惑。弟子去了!」大獅對老師拜了再拜,轉身就走消失在街道的末端。

 

在那之後,街坊就四處再傳說『簡大獅自行解散了武館,打發所有弟子,一個人帶著包裹往深山走去』那之後看到大獅的人也越來越少。有人傳說他拜了深山中的仙人為徒,準備羽化登仙;也有人傳說看到他的屍體,倒臥到溪邊一動也不動,走近想看看是否有聲息,轉眼之間卻又不見人影,慢慢地大家對簡大獅的興趣越來越低,討論到他的人也變少了,到最後他過往那些囂張跋扈的事蹟和正氣凜然對弱者解危的氣魄,也只存在於大家茶餘飯後的戲言當中。

 

 當一切輿論都像季節變換一般,由盛轉衰、由熱烈轉趨淡漠的自然發展時,這冥冥之中,另一波的驚濤駭浪慢慢再逼近。有人目擊到過去欺善怕惡的公僕們,被以極其粗暴的手段給吊死在他門所任職的官衙大門之上,誰都沒有想到那只是開始。

 

滬尾以及鄰近地區的富貴人家,不約而同的被發現陳屍在自己的家上,滿臉塗滿了金箔,嘴巴塞進大把大把他們生前所積累的珠寶,死的公僕和商人數量不斷暴增,民眾不知道該如何自處,就有人請出自己平時所信奉的某某大師、某某神明轉世,為那些意外身亡的人進行超渡儀式,那些大師表面上莊嚴慈目,私底下卻要求民眾捐贈巨額的奉養金,來作為他們的出場費,民眾很期盼神明可以守護他們,也就順從那些神棍們的要求,沒想到,最後連那些神棍也被無情地屠殺,屍體上只要有縫的地方,都插滿了好幾柱香,還飄盪著清香,當事件發展到此,無論是地方官或百姓大家人人自危,深怕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哪知道意外身亡的人數和間隔時間,慢慢越拉越長,到最後完全銷聲匿跡,宛如一場血腥的噩夢,大家還找不到兇手之前,兇手自己卻消失了。

 

 事件過後的半年,在滬尾碼頭上,有一個魁偉的身影對著夕陽發呆著。穿得破爛不堪的服裝,披頭散髮又散發出長久未洗澡的惡臭,路人見了憋著氣快步走過,誰都沒有認出來他是誰。這時有一個留著長鬍子的走進那個像是乞丐的大漢。

 

 大漢轉頭看了看老人,又轉過頭看著那慢慢落下的夕陽,老人看了幾眼夕陽,開口說到「大獅你回來了阿?如何三大寇都除完了嗎?」

那大漢搖了搖頭,失落地回答說:「根本殺也殺不完,死了一個壞蛋,後面的人馬上又補上,甚至比前面的人還要壞,並且會找各種理由合理化自己的行為,漸漸降低鄉民們對他們的厭惡,久了鄉民也就習慣他們那些倒行逆施。」

 「那到現在你還會想要聽聽那第四寇是什麼嗎?」

 「雖然我可能真的無法改變什麼,但是還是請老師指教一下,何謂第四大寇?」

 「所謂的第四寇就是「文化」,他不是某個人,也不是某一個組織,更不會是某個朝代,而是從生活習慣反覆包裝,一點一滴薪火相傳下來的道德傳統和社會價值觀。大家從學校時代就開始受到那樣的教育,慢慢的改變原本單純善良的心靈,逐漸變成對人冷漠、對公眾事物採取一種站高山看馬互踢的角度,卻很少實際深入問題,去傾聽那些受苦人心中的想法。」

 

「文化?什麼是文化啊?我以前聽也沒有聽過。」

「學堂裡、鄉里間根本無法遇到文化的問題,因為你們所遭遇的日常生活,都是統治者有心包裝美化好的,大家往往習以為常,並不會刻意去思考其背後是否有其他問題存在;只是你在這段除寇的過程當中,應該有發現到,那些寇賊是怎樣都除不了的完,並不是他們不想改,而是這個文化在背後推著他們變成那樣的。身體器官壞了,整個人會慢慢衰老下去,而文化生病了,所有活在它之下的人,也會出現一些光怪陸離的行為。

 

「那麼請問老師,對於文化生病了,我這樣的粗人可以做些什麼事情?」

 「不是只有你,而是每一個人都可以,當一個文化生病了,並不一定要去醫治他批評它,而是可以創造出另外一種文化,去取代它替換它,一次不夠,可以不斷創新的文化,讓文化始終保持在年輕的狀態,而不是總是墨守陳規的逐漸變老。」

 

 大獅握緊了拳頭:「原來我也有能力替文化做一點事,可是老師那我到底該如何去做啊?」

 「大獅,接下來就是你要煩惱的事情了!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都有自己的使命,既然這個棒子交到了你手中,你可以好好的去思考,你能夠為周遭的鄉民,所做出的最大貢獻是什麼!」說完這句話,老師伸手拍了幾下大獅的肩膀,轉身慢慢離開。

 大獅,對那離去的身影喊道:「老師!老師,你講清楚一點,你別走啊!」

 

 夕陽完全落下,大地一片漆黑,先是老師走入黑暗當中,之後大獅看了看海面,過了一會也撞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當中,仿彿剛剛的對話是從來就不存在的。隔天,老師依然到學堂報到,認真的教導學子們讀書寫字;而那個魁偉的身影就沒有再出現在鄉民的面前了。

 

 當時的大家完全沒有想到之後會面對如此的時代劇變,西元1894年(光緒二十年)甲午戰爭,自以為是天朝上國的清朝敗給了日出東方的日本,威脅之下簽立了馬關條約,將台灣割讓出去。收到這樣的消息之後,全台譁然,有錢有能力的人,無不想盡辦法偷渡到其他國家去,而窮苦的人無不人心惶惶,整個台灣彌漫在一股不安的氣氛當中。

 

 1895529日,日軍登陸澳底。台北士紳在67日共推鹿港泉州籍商人辜顯榮以幫助日軍進入台北城,以恢復戰亂秩序之名,選擇與日軍合作,以保全身家性命與財產。辜顯榮家族自此發達;617日首任總督樺山資紀乃於原布政使司衙門宣布在臺「始政」,台灣正式進入日治時期。

 

 那些公僕對他們來說,由誰來當主人根本沒有差,反正他們拍馬屁也拍習慣了。那些奸商對他們來說,誰來當做他們的交易夥伴也沒有差,反正他們有錢賺就好。那些神棍對他們來說,只要執政者不干涉他們誰來當根本沒有差,反正還是有大批民智未開的信徒等著他們去矇騙;中國人在的時候,他們就如此,中國走了,換日本人來,他們學會溝通方式後,還是可以繼續如此,對這些人來說,統治者說中國話還是日本語都沒差,只要會說人話就好,是人就可以走後門,是人就可以用金錢來賄絡,如果每個人都這樣,台灣還會有救嗎?

 

不,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如此,甲午戰爭隔一年-乙末年,日軍在臺灣各地面對了規模不一的反抗運動。簡大獅也是這群人當中的其中一位,他先是率眾在大屯山山區起事抗日,之後參加二次圍攻台北城的行動,被日軍擊敗後,簡大獅走投無路下選擇歸順日軍,後來總是反覆無常,時而起事反抗,時而歸順台灣總督府,日軍最初對其束手無策,最後選擇攏絡其身邊的部眾,漸漸大獅所能號召的人數不斷略減,在抵抗不住日軍的步步進逼,於1899年偷渡到福建廈門,原本以為可以再做後續抗日的策劃,卻因為清廷迫於日本政府所施加的壓力,將簡大獅逮捕,交給日兵帶回台灣受審。

 

不管簡大獅在牢裡不斷強調自己保家衛國的想法,清廷還是把他送回了台灣。日本政府唯恐眼中釘不除,草率的對其審判後,很快就被宣判處以死刑。而大獅在面臨死刑當其所說的一段話,正好呼應了其後半生的追求,他是這樣說的:「到底是怎樣文化所導致,做盡壞事的人,可以長命百歲,而選擇站出來做好事的人,卻會被這樣的文化所背叛。我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台灣人,當這片土地受到外侮的侵擾,跳出來反抗,設法去挑戰它的統治權,這樣做不是每一個台灣人都應該做的嗎?為何清朝始終不認同我等作為,只想要把我們送入火堆當中,這樣的文化難道不是生病了嗎?現在的台灣人,以及未來出生的台灣後代們,請不要忘記我今天的犧牲,要永遠記得我們所身處的這樣的文化,他是有很多弊病和腫瘤的,該如何創造一種新的文化,去讓它重生讓它進化,這一大寇我能力不足,怎樣也想不出該如何除掉它,請不要忘記我的努力和奮鬥,一定要想辦法創造文化,這樣才能拯救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說完這段發人省思的遺言後,日本鋒利的綱刀輕輕地落下,濺了一地不斷冒煙的熱血,帶走了一位萬中選一的好漢,卻帶不走未來台灣對外來者的反抗,以及對文化疾病的思辨。

 

 簡大獅被處死後,消息傳了開來,進士錢振鍠賦詩輓之:「痛絕英雄瀝血時,海潮山湧泣蛟螭,他年國史傳忠義,莫忘臺灣簡大獅。」台灣並不是沒有民族英雄,而是被我們遺忘了。那四大寇被徹底剷除了嗎?我們文化的病被治癒了嗎?大獅未完的使命達成了嗎?接下來就是我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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