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極的結論

 

用某種超聲波哨子可以使冷水變熱,用磚頭砌的爐灶填上煤末子就可以煉出鋼鐵;但是這些故事不是愚人節的狂想,而是我親眼所見。有一些時期,每一天都是愚人節。我在這樣的氣氛裡長大

 

有關理性,哲學家有很多討論,但根據我的切身體會,它的關鍵是:凡不可信的東西就不信,像我姥姥當年對待畝產三十萬斤糧的態度,就叫做有理性。但這一點有時候不容易做到,因為會導致悲觀和消極,從理性和樂觀兩樣東西裡選擇理性頗不容易。理性就像貞操,失去了就不會再有;只要碰上了開心的事,樂觀還會回來的。

 

我認為,一個人快樂或悲傷,只要不是裝出來的,就必有其道理。你可以去分享他的快樂,同情他的悲傷,卻不可以命令他怎樣怎樣,因為這是違背人類的天性的。

 

極端體驗

 

有些人秉性特殊,尋常生活不能讓他們滿足。他們需要某種極端體驗:喜歡被人捆綁起來,加以羞辱和拷打——人各有所好,這不礙我們的事。

 

現在是太平年月,大約在三十年前吧,整個中國亂哄哄的,有些人生活在極端體驗裡。那是一個極端體驗的年代;雖然很驚險、很刺激,但我一點都不喜歡。不喜歡自己體驗,也不喜歡看到別人體驗。

 

吃飽了比餓著好,健康比有病好,站在糞桶外比跳進去好。

 

希望這裡永遠是太平年月。不管海外的學人怎麼說我們庸俗,喪失了左派的銳氣,我這個見解終不肯改。現在能太太平平,看幾本書,寫點小文章,我就很滿意了。我可不想早請示、晚匯報,像文化革命裡那樣窮折騰。

 

「奸近殺」

 

對於《廊橋遺夢》,我有如下基本判斷:第一,這是編出來的故事,不是真的。第二,就算是真的,也是美國人的事,和我們沒有關係。有些同志會說,不管和我們有沒有關係,反正這電影我們看了,就要有個道德評判。

 

《茶花女》演一場歌劇是很累的,唱來唱去,底下看見了什麼?賣淫嫖娼人員!

 

太古板的人沒法欣賞文藝作品,他能幹的事只是擾亂別人…

 

理學盛行時,科學不研究、藝術不發展,一門心思都在端正男女關係上,肯定沒什麼好結果。中國傳統的士人,除了有點文化之外,品行和偏僻小山村裡二十歲守寡的尖刻老太婆也差不多。

 

 

 

京片子與民族自信心

 

北京乃是文化古都,歷朝歷代人文薈萃,語音也是所有中國話裡最高尚的一種,海外華人佩服之至。

 

今天你打開收音機或者電視機,就會聽到一串「嗯嗯啊啊」的港台腔調。港台人把國語講成這樣也會害臊,大陸的廣播員卻不知道害臊。有一句鬼話,叫作「那麼呢」,那麼來那麼去,顯得很低智,但人人都說。我不知這是從哪兒學來的,但覺得該算到港台的帳上。再發展下去,就要學台灣小朋友,說出「好可愛好高興噢」這樣的鬼話。

 

港台人說國語,經常一頓一頓,你知道是為什麼嗎?他們在想這話漢語該怎麼說啊。他們英語講得太多,常把中國話忘了,所以是可以原諒的。

 

我關心的是,港台文化正在侵入內地。

 

所謂文化,乃是歷朝歷代的積累。你把城牆拆了,把四合院扒了,它還在人身上保留著。

 

打工經歷

 

在美留學時,我打過各種零工。其中有一回,我和上海來的老曹去給家中國餐館裝修房子。這家餐館的老闆是個上海人,尖嘴猴腮,吝嗇得不得了;給人家當了半輩子的大廚,攢了點錢,自己要開店,又有點燒得慌——這副嘴臉實在是難看,用老曹的話來說,是一副赤佬像。上工第一天,他就對我們說:我請你們倆,就是要省錢,否則不如請老美。

 

我們給赤佬老闆幹了一個多月,也賺了他幾百塊錢的工錢,那個餐館還是不像餐館,也不像是冷庫,而是像個破爛攤。

 

美國包工頭接下了這個工程,馬上把它分了出去,分給電工、木工、管子工,今天上午是你的,下午是他的,後天是我的,等等。幾個電話打出去,就有人來送工具,滿滿當當一卡車。

 

綠毛水怪

 

孫老師長了一副晦氣臉,四年級剛到我們班來上課時,大家都認為他是特務!也有人說他過去一定當過漢奸。這就是電影和小人書教給我們評判好賴人的方法,憑相貌取人。

 

 

「不行,主任。還是亂哄哄的,根本沒法上。」

「那你就不上,先把紀律整頓好再說!」

「不行啊,我怎麼說他們也不聽!」

「你揪兩個到前面去!」

「我一到跟前他們就老實了。哎呀,這個課那麼難教……」

「別怕,哎呀,你哭什麼,用不著哭,我下節課到窗口聽聽,找幾個替你治一治。誰鬧得最厲害?誰聽課比較好?」

「都鬧得厲害!就是陳輝和楊素瑤還沒有跟著起哄。」

啊,你別叫他們騙了,那兩個最複雜!估計背地裡搗鬼的就是他們!你別怕……今天晚上我有兩張體育館的球票,你去嗎?……我聽得怒火中燒,姓孫的,你平白無故地污蔑老子!好,你等著瞧!

 

 

孫主任和劉老師走了,還把門上了鎖,把我們關在屋裡。妖妖撅著嘴坐在桌子上削鉛筆,好好的鉛筆被削去多半截。我站在那兒發呆,直到兩腿發麻,心說這個漏子捅大了,姓孫的一定去找我媽。我聽著掛鐘「咯登咯登」地響,肚子裡也咕嚕咕嚕地叫。哎呀,早上就沒吃飽,餓死啦!

 

好啦,我空著肚子在街上走。哎呀,肚子餓得真難受。在孩子的肚子裡,飢餓的感覺要痛切得多。我現在還能記得哪,好像有多少個無形的牙齒在咬嚙我的胃。我看見街上有幾個小飯館,兜裡也有幾毛錢。可是那年頭,沒有糧票光有錢,只能餓死。

 

我覺得大人都很壞,可是淨在小孩面前裝好人。他們都板著臉,訓你呀,罵你呀。你覺得小孩都比大人壞嗎?

 

我跟你說,世界上就是小孩好。真的,還不如我永遠不長大呢。

 

滿架子書皮發黃的舊書,什麼都有,而且可以白看,根本沒人來打攪你。淨是些好書,不比學校圖書館裡淨是些哄沒牙孩子的東西。安徒生的無畫的畫冊,謎一樣的威尼斯,日光下面的神話境界!馬克·吐溫的哈克貝利·芬,妙不可言!我跟你說,我能從頭到尾背下來。還有無數的好書、書名美妙封面美好的書,它們真能在我幼小時的心靈裡喚起無窮的幻想。

 

我一看書名:《涅朵奇卡·涅茨瓦諾娃》。我看了這本書,而且終生記住了前半部。

我到現在還認為這是一本最好的書,頂得上大部頭的名著。我覺得人們應該為了它永遠紀念陀思妥耶夫司基。

 

我還能記得起她是什麼樣子嗎?最後見到她已經是七年前的事情了。啊!我能記得起的!她是──她是瘦小的身材,消瘦的臉,眼睛真大啊。可愛的雙眼皮,棕色的眼睛!對著我的時候這眼睛永遠微笑而那麼有光彩。光潔的小額頭,孩子氣的眉毛,既不太濃,也不太疏,長的那麼恰好,稍微有點彎。端立的鼻子,堅決的小嘴,消瘦的小臉,那麼秀氣!柔軟的棕色髮辮。脖子也那麼瘦:微微的動一下就可以看見肌肉在活動。小姑娘似的身材,少女的特徵只能看出那麼一點。喂,你的小手多瘦哇,你的手腕多細哇,我都不敢握你的手。你怎麼光笑不說話?妖妖,我到處找你,找了你七年!我沒忘記你!我真的一刻也不敢忘記你,妖妖!」

 

老王,假如你真正愛過書的話,你就會明白,一本在你手中呆過很長時間的好書就像一張熟悉的面孔一樣,永遠不會忘記。那就是我和她在舊書店買的那一本!可是我記得它在妖妖那兒呀!我簡直不能想像出它是在哪兒冒出來的。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越努力,越幸運 的頭像
岳浪

越努力,越幸運

岳浪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