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書瑋一直到接近九點才回家,我在房間裡安穩的讀著書,聽到有人開門進來,接著便是沙發所發出沉重的聲音,我便想到是書瑋回來了,對他難得出門,卻馬上遇到事件的經歷,我感到很好奇,就這樣走出房門,來到前廳,關心他的狀況。

 

我眼前的書瑋,整個人癱軟在沙發上,眼睛無神,手連拿書的欲望都沒,整個人累壞了,他長時間處在節能狀態,怎麼會這樣出去一趟,把全部儲備的能量,全部放完。

 

看到他這種疲態,我反而不忍心,開口問他發生了什麼事,反而是他看到我走過來,試圖振作起來,語氣無力的向我請求:「亦文,抱歉可以麻煩你,幫我拿一杯水給我,我休息一會,再來和你分享。」

 

我一聽有八卦可以聽,很快的動起來,對別人我可能不會這麼好奇,但他是書瑋啊!本來不太出門的人,難得出去一次,便遇到需要進出警察局的事,這實在太讓人感興趣,廚房在房子的最後面,這棟獨棟透天外觀舊歸舊,但裡面的設備毫不含糊,用都是用最好的,我很快的從淨水器那邊,裝了一杯水給他。

 

書瑋接過水之後,馬上喝乾,爽快的說:「呼,還是家裡的水好喝,我剛才在醫院和警察局待了兩個小時,實在是無聊透了。」

 

「我住進來這麼久,難道看你出門呢,你是去了哪裡?」

 

書瑋露出很無奈的表情:「我就看書看到一半,突然想去通化街夜市那邊走走。」

 

「喔喔,那你怎麼過去的,搭計程車嗎?」

 

「沒啊!我到對面去開我的車。」

 

我原本也是這樣猜,好奇的問道:「對面?停車場裡面喔?」

 

「信義路的對面,琢白大樓。」

 

「琢白?那不是超高級豪宅嗎?你有車放在裡面啊?」

 

書瑋這時才想到他和我說過這件事,連忙解釋說:「啊,我忘了說,附近信義區那一片裡,很多大樓我都有房子,也包括琢白,因為它距離我最近,所以我會將車子,停放在裡面。」

 

「我好像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忘了你的身份,所以你開車去通化街?」

 

「對啊!我本來是想去吃些夜市小吃的,怎麼知道會遇到那樣的事?」

 

「所以到底發生什麼事啊?」

 

「你耐心聽我說,事情是這樣的:

 

我久久才開一次車,而從這邊要到通化街,等於只能繞遠路過去,接近下班時間,路上的車子很多,但是人家看到我所開的車,都會自動禮讓,和我保持適當的距離,我根本沒管那麼多,只是專心的開我的車。

 

很快抵達通化街的停車場,我停好車之後,就徒步走進通化街夜市,那邊實際上是我的傷心地,我和前任還在一起的時候,下班都會到那邊吃吃喝喝,然後再各自回家,他曾經想要到我和叔叔住的地方,但我推說有長輩在不方便,就這樣打發掉他。

 

從分手之後,通化街便被我忽略掉,人嘛曾受過創傷,都會自動避開那些留有美好回憶的地方,我好幾年沒到那邊去,即使它是離我家最近的夜市,我怕走進去會觸景傷情。

 

今天下午我照常讀著書,接近五點的時候,突然興起想去通化街散步的念頭,已經好久沒這樣的想法,我越是無視它,可是那個念頭越是不斷作怪著,之後我便很認命的告訴自己,不如就去走走吧!

 

當實際走進夜市,我才發現自己先前的擔憂,都是無意義的,因為自己很久沒來,許多回憶都已經碎片化,而夜市的攤位,連動率又很高,它雖然還是叫做通化街夜市,可實際上只有路名,還幾攤老店沒有變以外,夜市早已不是我回憶裡那個模樣。

 

我這個人,從經歷了那些事之後,很少感慨的,只是當我走在通化街夜市裡的時候,我想到這個世界,無時無刻都在變動著,叔叔的過世,女孩的離去,都只是變動的一環而已,而我不想面對改變,然後選擇自我放逐,到最後傷害的還是我自己。」

 

我聽到書瑋這樣說的時候,其實內心很替他感到開心,因為他會這樣想,表示他對於自己的行為,認識的思考過,他不是不想走出來,更多的是不知道自己走出來之後,能夠幹什麼?他從什麼都失去,轉變成什麼都擁有,兩者之間變化太快,讓他短時間內無法適應,才會選擇躲進書海裡,但是他沒有放棄,還是想要振作起來。

 

此刻的書瑋,需要一個走出來的契機,誰想得到,書瑋接下來所說的,便是引導他打開心房,回歸正途的點,而且就如此單純的遇到了,以我旁觀者的角度,不得不驚嘆緣分啊!

 

書瑋接著說:「當我還在感慨的時候,在我面前買雞蛋糕的老婆婆,突然暈倒了過去,還好他是側倒,所以沒有被鐵板燙到,因為距離我很近,我看到他暈倒時,身體馬上做出反應,用身體扶著他,然後不斷呼喚著他:阿婆,你怎麼了?快醒醒!

 

路過的遊客,許多人停下腳步,聚攏圍觀著,我看阿婆一時之間,還是呈現暈眩的狀態,便拜託圍觀的群眾,幫忙叫救護車,阿婆又呼吸,只是意識很模糊,估計是過勞導致的,可是我也沒能做什麼。

 

熱心的民眾,找來夜市管委會的人,我和他們交代事情的始末,便詢問是否能夠聯絡到阿婆的家屬,管委會的人面露難色的說 他喔,很少說起家裡的事,可能子女都不太理他,只有一個孫女常常會來陪他,可是我們這邊也沒有他孫女的聯絡方式。

 

當我和管委會的人溝通時,救護車來了,醫護人員馬上接過阿婆,現場幫他檢查身體狀況,發現阿婆的意識還是很模糊,便告訴管委會的人,他們要立即帶阿婆到醫院吊點滴,是否有人能夠陪同?媽的,聽到要去醫院,原本熱心的民眾,都默默的退開,連管委會的人有申稱,他還有事並不方便,就這樣陪同的任務,落在我頭上。

 

記得上次坐救護車,還是發現叔叔過世的時候,而且送的醫院,還是同樣的一家,很快的,我就和阿婆一起被送到醫院去,當然他的攤位,我有請管委會的人,幫忙收拾,而他的隨身財物和背包,則有我帶在身旁。

 

還好,我從阿婆的背包裡,有找到他的健保卡,便拿著他的健保卡,幫他辦理住院,點滴急救的人已經在處理,阿婆的手機有鎖,我也解不開,他其他證件,也沒有家屬的電話,從他的隨身物品,我只看到有個獨自生活的老人,在夜市擺攤,努力養活自己。

 

阿婆就靜靜的睡著,我把他的背包放在床頭櫃,看著他也不能做什麼,我是坐救護車來的,身上也沒帶著書,一閒下來就想要看書,便跑到醫院裡的閱覽室,拿了一本書過來,然後守在阿婆旁邊。」

 

看他停頓下來,以我對書瑋的認識,他最怕這種麻煩事,既然人都送到醫院了,應該會想開溜才是,趕緊向他請教:「書瑋,你處理完怎麼沒想說,人要先離開?」

 

書瑋臉上閃過一絲絲後悔,但馬上「不知道欸,阿婆比我自己的父母年紀都還要大,看著他,我總感覺放不下他,然後在病床旁的時候,我都會想起叔叔,如果是叔叔生病的話,我也會這樣守著他,只是叔叔突然離世,或許那一刻,我將自己對叔叔的情感,投射到阿婆身上。

 

就這樣等到七點,阿婆因為點滴的關係,體力得到恢復,終於眼睛睜開來,看到我,他問我的第一句話是:「這是哪裡?」

 

我耐心的對他解釋,他在自己的攤位上暈倒,然後我剛好路過,便護著他,直到救護車將他送到醫院來。

 

阿婆一聽,滿臉感恩的神情,不斷對我表示感謝,被比自己年紀大的人,一直這樣說謝謝,惹得我很不好意思,我只說那是我應該做的,然後藉故詢問阿婆是否有家人,能夠來醫院陪他?

 

我只是隨口一問,怎麼知道戳到阿婆的痛點,他鬱悶的向我說,他的子女都完全不理他,有幫他租房子,但也很少回來探望他,等於放他一個人自生自滅,他沒有很缺錢,但一個人在家看一整天電視,只感覺到很無聊,所以才會出來擺攤。

 

我聽阿婆這樣說,然後聯想到夜市管委會的人所說的,好奇的提到,不是還有一個孫女,關心你嗎?讓他來陪陪你吧?我在怎樣也都是外人。

 

阿婆臉上浮出擔憂的表情,他慌張的對我說:『我就不太想讓孫女知道,他自己生活已經很辛苦,卻還幫我出生活費和房租,他好兇,都會要我不要出來擺攤,就在家裡待好,不然他會很擔心。』

 

我聽到,接話說:『這樣不是很好嗎?至少這世界上還有人關心你,阿婆你不敢打,那我幫你聯絡他吧?』

 

阿婆猶豫半天,才從背包裡拿出手機,解鎖之後,選好聯絡人,便將手機推給我,然後對我說:『我孫女叫洪曉茜,這個時間應該已經下班了,你就說我出車禍,被送到醫院來,他如果知道我是因為暈倒,被送過來,一定會發脾氣,我最怕這個孫女了。』

 

 

雖然阿婆嘴上說害怕,但是他談起這位洪小姐時,臉上還是洋溢著幸福的表情,我接過手機,很快的撥通電話,電話那頭響了幾聲之後,被接了起來,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裡。

 

『阿媽嗎?你怎麼會這個時間打給我,怎麼了嗎?』

 

我很快的出聲:『洪小姐你好,抱歉,你的阿媽x女士,出了車禍,現在人被送到信義路的國泰醫院,請問你方便過來嗎?』

 

原本嬌滴滴的聲音,很快轉換成正經的語氣:『我阿媽他人還好吧?有沒有受傷?』

 

『他人沒有受傷』我看向阿婆,接著編出謊言:『就受到一點驚嚇,人爬不起來,所以被受到醫院來。』

 

電話那頭,從慌張中恢復過來,反問我說:『那你是誰,是你撞到他的嗎?』

 

『不是,我只是路過的民眾,然後就跟著到了醫院而已。』

 

『喔,那你等我一下,國泰醫院嗎?我馬上到!』說完對方就把電話給關了。

 

我看著阿婆期待的表情,對他說:『你孫女馬上就過來,我看我還是先離開好了。』

 

阿婆換上遺憾的表情,挽留我說:『你不留下來,看看他嗎?我的孫女長得很漂亮喔,身材也很好,可是就是找不到男朋友,你應該還沒結婚吧?』

 

『啊,我沒想那麼多啦!聽到有人要來陪你我就放心了。』

 

『別急著離開嘛,再留下來多陪陪我,好嗎?』

 

你可能很難想像,一個上了年紀的長者,撒嬌起來,很難讓人拒絕的,我想到阿婆平時也都一個人獨自生活,便留下來陪他說說話,直到他的孫女到來。」

 

我發現書瑋遲遲沒接著說下去,好奇心爆棚,催促他趕快說:「怎麼停下來?快接著說下去啊!」

 

書瑋再一次露出無奈的表情:「我在後悔啊!這件事壞就壞在,我沒有離開,傻傻地在那邊等他孫女到來。」

 

「他孫女怎麼了嗎?」我迫不及待的追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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