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思奔帶著那些土,回到老家後,從烏石港接到賣地任務後,內心鬱結的心情,全部解開,他先是向附近的製冰廠,要了好幾個保麗龍箱,將土石一一倒進,看著這些好不容易帶回來,屬於媽祖田的泥土,阿奔想起祖父祖母還在的往事。
在板橋老家,刻意圍了一個院子出來,能在都市叢林當中,擁有自己專屬的花園,這著實讓許多愛好園藝的人,羨慕不已,阿奔小時候下課後,最喜歡在花園裡玩,對他來說這裡根本是天堂,那時整個花園,種滿了各式各樣的花花草草。
祖母愛花草的盆栽,祖父則是偏好植樹,院子裡依序種了兩棵榕樹,以及芒果樹和玉蘭花,只是那兩棵榕樹,在祖父還在世的時候,便因為颱風強風的侵襲,被吹倒後只能忍痛砍掉,現在只剩芒果樹和玉蘭花還活著。
玉蘭花之所以會成為台灣很常見的花,還要多虧那些站在街頭,向人兜售的花販們,玉蘭花自帶著淡淡的清香,買上幾朵擺在車上,隔沒多久車上都能聞到他的香味,阿奔從小便沒有買過路邊的玉蘭花,因為回家想採多少,就有多少。
老家蓋的形式呈ㄈ字型,院子在中間,玉蘭花靠近房子,而芒果則是向外,這兩棵樹在阿奔有記憶時,大概只有二樓半,這幾年都已經長到四樓頂,那時因為祖父的關係,整個家族的人都住在附近,各房人丁興旺、氣氛融洽,直到...
阿奔坐在院子裡的長椅上,出神看著那兩顆大樹,不知不覺它們都長這麼高了,樹這樣的植物,只有在還小的時候,對水的依賴性較高,當長成如此大樹時,他的根都不知道鑽到哪裡去,多半深入到排水溝裡,貪婪地喝起水溝裡的廢水。
玉蘭花總是很聽話,每年季節一到,枝葉之間便會開滿長條形的花朵,反而是芒果樹,阿奔帶點失望的看著芒果樹,起身來到它旁邊,用手觸摸他的樹幹,嘴裡自言自語的和樹對話:「芒果樹啊!你也好多年都沒長出芒果了,記得上次結果還是阿媽還在的時候,我該如何幫你,才能讓你再次開花結果?」
阿奔如此說著的同時,腦海回想過去美好的歲月,這棵芒果樹曾開花結果數次,那時整個家族的人,都會來到老家,站在不同樓層各角度的陽台上,各憑本事地摘採芒果,這棵是土芒果,果實小小的,雖然果肉不多,甜度也不如市面上賣的,但是非常香,是那種一聞便不會忘記的果香。
那時祖父祖母都還健在,而整個家族也都住在一起,這才過去二十年,現在只剩阿奔會這樣守在老家,其它人都對台北的紙醉金迷上了癮,祖父祖母也都過世了,眼前的芒果樹,像是知道一切似的,用著不開花不結果的現實,對家族這樣的改變,來表達它無聲的抗議。
阿奔輕拍芒果樹,表示他懂那種感覺,原本在院子裡,還有其它祖母生前所種的小花小草可是隨著家族成員陸續搬走,院子只剩阿奔在照顧,而阿奔大學畢業後,在台灣各地流浪了七年,之後又因為天涯旅店,在台東住了快三年,有回老家也都是久久回來一趟。
花草的盆栽並不像樹木那樣,會靠著樹根去尋找水源,盆栽只要一段時間沒人澆水,樹葉很快會出現枯萎的情況,如果再加上一段時間沒降雨,幾乎全部都會枯死,那段流浪生活,阿奔回老家時,都必須要清理一個又一個枯死的盆栽。
那時阿奔一心只想離開台北,也沒有想那麼多,他將枯死的植物,連根拔起後,將土壤保存下來,找大垃圾桶收起來,這樣的大垃圾桶,在院子裡有三個,代表著他曾經處理過,大量盆栽的屍體。
機遇是這樣子,原本你視為糞土的,有一天可能會開始特別珍惜它,反之亦然。阿奔一一將那些垃圾打開來看,因為是放在陰涼處,土石早因為久未逢甘霖,失去本來濃厚的顏色,乾枯成一塊又一塊。
祖母生前種下的花草,沒有一株撐到現在,有的只有圍牆邊,不時冒出的蒲公英,和因為潮濕,而隨意生長的青苔,整個院子,只剩玉蘭花和芒果樹,孤獨的苦撐著。
阿奔如今成了坐擁大量土石,卻不知該如何運用的光桿司令,他對園藝總是停留在「請專業的來做」,以前只有玩過多肉植物的經驗,而且是種在室內的,現在他像寶藏似的,留著老一輩傳下來的土,自己又能做什麼?
他總不可能一直待在板橋,台東還需要他,準確來說,是天涯旅店需要他,前段時間收到徐姐傳來的訊息,說旅店新招募了財務,好像是一位蘇小姐,徐姐在訊息當中,對她讚譽有加,說這位蘇小姐在各方面幫她很多忙,要自己千萬要錄取她。
徐姐都這樣說了,阿奔哪有可能說不,有徐姐在店裡面,阿奔都很放心,他才有辦法四處亂跑,為何能夠放心,是為什麼?阿奔自己也說不出來,只是從徐姐開始全職到旅店幫忙後,阿奔在店裡反而待不住,開始藉故帶學員登山和衝浪,離開旅店一段時間,那些事根本沒多重要,可能阿奔內心裡,多少有點不願和徐姐長時間待在一起。
『莫非自己在害怕徐姐?』阿奔在心裡這樣問著自己,他將手插入泥土,用手指揉搓著砂礫,感受著泥土回饋給他的柔軟,他兀自地搖搖頭『並沒有』,他看著三大桶乾燥的碎土,以及自己剛帶回來好幾盤鮮活的濕土,心裡浮出了靈感。
阿奔是那種有想法,便會立即去做的個性,他先找來土水工班, 因為兩個哥哥,都從事與建築營造有關的,大台北的大小包商,門路很多,請工班先將院子裡的花圃,重新整修。原本院子裡只有圍著兩棵樹的花圃,可是因為樹根的成長,原本的花圃周圍都龜裂,每逢下雨,原本的土壤都會被雨水帶出來。
透過土水工班的幫忙,他將院子的排水重新規劃,並且將兩棵樹的花圃,開闢成開放式的,對於樹根的壓力,不再像原本那麼大,而樹外圍的地面,原本是水泥地,現在重新鋪上走道,用木頭柵欄圍出,一個又一個小花圃,全部的泥土和在一起,通通倒進去。
土水做完,接著滴灌的工班進場,他們先在各花圃周邊埋設管線,阿奔也買來了一個巨型水塔,將水管全部接起來,請工人幫忙設定補水給水的機制,以及滴灌的時間,最後將整個控制盤拉到停車場,委託停車場的業者,幫忙定期巡視,有問題便聯絡廠商來處理。
花圃、滴灌都完成了,剩下的反而是最大的難題,阿奔一時想不出,該在花圃內種些什麼,他對於花草的認識,趨近於零,直接請來園藝,又會有點心有不甘,在阿奔忙著老家的院子,媽祖田那邊也確定下來。
他中間還有去過幾次,在前面的小溪玩了一下午的水,還爬了兩次後山的登山步道,在爬的過程,他邊爬邊試圖在每一階的步道中,勾起過往的回憶,在最初買下媽祖田這塊地時,曾因為山坡地開發的使照和建照的問題,讓工程遲遲無法順利動工,祖父還為此發過脾氣。
媽祖田這裡最早開發的,正是後山的登山步道,阿奔他們一家人,曾經一起爬過山,曾經一起在林間奔跑過,那時很單純、很快樂,雖然不到暴富,可是家人聚在一起聊天,嘻笑打鬧,永遠讓他很想念,所有的美好時光,都是在祖父過世後,開始崩壞。
那之後的登山步道,阿奔只有和祖母一起爬過,祖母狀太好的時候,最愛纏著阿奔,想和他打聽有沒有交女朋友?對方家境怎麼樣,配得上我們文家嗎?漂亮嗎?個性好不好相處?怎麼都沒有帶回家給祖母看看?因為阿奔最常出現在祖母面前,祖母特別關心他的交友狀況,每次阿奔都是邊笑邊打哈哈,閃躲祖母的問題。
面對祖母,阿奔一直沒有說真話,他從高中開始,便過起普通人的生活,不曾張揚自己的家境,更不曾顯擺自己的富有,所用的、所穿的、所喜歡的,都是很平價的品牌,到大學更是開始打工。
家裡所分給他的錢,一部分存起來,另一部分,就是選定幾家自己看上的股票,不斷購入,也不做操作,單純擺著等著每年的配息。
除了國中時,因為母親家長會時說漏嘴,加上老師在課堂中宣傳,他身為大地主之子的身份,才會在同學之間傳開,高中和大學的同學,每有一位知道他家裡很有錢,只會記得阿奔是位個性樂天,很好相處,喜歡閱讀的好同學。
阿奔交女朋友的時候,通常很少談論到自己的家庭,對方有問的時候,總是搬出「家庭不和」的藉口塘塞,當然也不是每次都有辦法蒙混過關,阿奔越是隱瞞,越是激起女人的好奇心,追問的力道更加犀利。
女人是一種很容易沒有安全感的生物,阿奔死不說真話,女人都會藉此發脾氣,流眼淚哭鬧什麼的,一開始感情好的時候,哄還有用,隨著度過的日子長了,那些舊傷疤,並不是完全復原,而是一碰觸到便隱隱作痛,之後只會步步進逼,阿奔在大學時,因為家庭背景這件事,分了好幾任女友,很多位並不是阿奔變心了,而是對方覺得愛著不願說真話的人,好累選擇分手。
阿奔之所以不想說,最大的主因,是希望對方是愛他「文思奔」這個人,而不是看上他背後家世如何如何,也許大學時期的女人,都還不夠成熟,讓他沒能遇到,一位真正愛他的女性,在外人的眼中,只看到阿奔的女友不停地更換,好像很花心的樣子,又有誰真正了解他內心的想法。
再次爬上媽祖田的登山步道,這一次,沒有家人的陪伴,更沒有祖母看似煩人,實則很溫暖的打聽,這樣的後山,阿奔爬起來滿是孤單,和怎樣都甩不開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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